01
顶峰之上,唯有行动
5月21日清晨,海拔8848.86米。
对很多登山者来说,站上珠穆朗玛峰顶峰,已经是一次抵达。但对温旭带队的中尼联合科考队来说,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他们带上来的不是普通攀登装备,而是一套总重约数十公斤的冰芯钻取设备。钻机、电源、钻杆和样本保存装备,要在低氧、强风和有限的时间窗口里正常工作。人在这个高度上,呼吸会变急促,动作也会变慢。很多在平地上顺手完成的事,到了顶峰,都要拆成好几步。

中尼联合科考队登顶珠峰,并在顶峰完成冰芯钻取
顶峰上的冰芯钻取很复杂。冲顶时风很大,风吹过来可能把人吹倒。队员们在缺氧环境下操作仪器设备,完成钻取、记录、封装和下撤。
钻杆打到底的那一刻,温旭没有庆祝。
按照媒体报道里的说法,这是人类首次获取珠峰顶峰透底冰芯样本。它意味着世界最高区域的冰雪记录,被以一种新的方式带回进行科学研究。

新华网报道
但在现场,这件事并不像一个可以停下来回味的时刻。温旭记得更清楚的是另一个信息:中午之后,顶峰风速可能明显增大。他们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工作,但只要人还没有下去,任务就没有结束。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很直接:“任务完成,赶快下撤。”

央视报道
02
一场跨越八年的等待
这不是温旭第一次在珠峰顶峰钻取透底冰芯。
2018年,他就曾试图做这件事。那时,想法已经在那里:把冰芯钻带上顶峰,取得来自世界最高海拔的透底冰芯样本。但透底冰芯钻取没有完成,只带回不到1米的浅层冰芯。
后来他再讲起那次,只是说,当年的设备、冰芯钻,还有自己的心态,都还没有那么成熟。
这三个字意味着有些事情不是单靠想做就能做成。顶峰取芯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设备要能用,团队要能配合,人要能判断,天气窗口也要允许。更重要的是,负责的人要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继续,什么时候必须停止。

左:登顶慕士塔格峰;右:登顶珠峰
温旭15岁开始登山。16岁时他登顶了海拔7546米的慕士塔格峰。很长一段时间里,雪山和远方是他理解世界的方式。后来,他学习第四纪地质冰川方向,登山慢慢不只是个人爱好,也变成了认识地球、理解冰川和气候变化的路径。
但珠峰顶峰取芯一直是另一件事。它要求人在极高海拔环境里停下来工作,把一项科学任务带到普通实验室到不了的地方。
2026年,他又回到珠峰。这一次,科考队要测试设备,训练队员,磨合分工,判断天气。设备怎么上去,样本怎么封存,下撤时怎么带走,都要提前想清楚。
03
探险者的蜕变:知进退,懂边界
在2018年到2026年重返珠峰之间,温旭的名字多次和极地探险联系在一起。他曾独自一人无助力滑雪1500公里抵达南极点;也曾用风筝滑雪的方式,从南极点至大力神湾完成约1200公里的行进;还在北极格陵兰完成过科学探险和相关观测工作。
这些经历在一点点改变他。
2019—2020年单人越野滑雪抵达南极点时,在能见度很低的“乳白天空”里,他脱下羽绒服放在旁边,一阵大风瞬间把它卷走。他下意识去追,一回头,却发现自己的雪橇不见了。四周白茫茫一片,所有的食物、防寒衣物和通信设备都在雪橇里。他只能放弃羽绒服,顺着马上要被淹没的脚印回头去找雪橇。

温旭在南极风雪中行进
那次体能断崖式崩溃的时候,他发现一味用意志硬顶并不一定能走得更远。后来他学着接受身体和环境的限制,开始在帐篷里画“心情日记”,不断地在变化的环境中调整心境。
2025年1月,他完成风筝滑雪穿越南极。南极点出发后连续几天完全没有风,携带150公斤物资在原地动弹不得。在等风来和摇晃风筝的过程中,他开始习惯和不可控的环境相处。过去,风是阻力;那一次,他试着让风成为动力。
这些在极端环境里积累下来的身体记忆,后来又回到了珠峰顶峰。在那里,一个人不能只靠“想赢”。他要看天气、看队员状态、看设备,也要在最关键的节点,做出下撤的决定。
04
登顶:靠准备,不靠热血
2026年春季,温旭带着由中国科学院加德满都科教中心与极地未来共同推动的珠穆朗玛峰「巅峰之芯 Core of the Summit」中尼联合科考队,重返珠峰南坡。
对这支队伍来说,登顶只是开始。真正要完成的是一套连续科学作业:钻取、记录、封装、样本保护和安全下撤。
时间窗口并不宽裕。受今年气候升温和厄尔尼诺大年的影响,进山路上部分冰川出现明显融化。温旭在采访中提到,自己在攀登过程中看到昆布冰川破碎、冰川滴水,这些现场让他更觉得需要记录和抢救冰芯。
从在北京筹备、清点和调试设备开始,到进入山区推进,留给团队适应、训练和执行的时间都很紧。队伍要熟悉设备,适应高海拔,也要在短时间里建立共同目标。在高海拔环境下,人的状态会不断变化,原本培训过的队员也可能因为身体原因调整。科考队需要一边推进,一边重新确认分工。
在大本营,很多事情也并不像想象中的“高科技科考”那么流畅。设备需要反复调试,零件需要临时处理,队员围在帐篷里,一点点把工具调整到能在高海拔使用的状态。

中国新闻社报道
顶峰科考不是靠一句豪言完成的。更多时候,靠的是这些琐碎、笨拙、但必须完成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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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熟的探险,是懂得归来
在很多人的想象里,世界之巅应该是一个适合眺望的地方。但对温旭来说,那天的顶峰,更像是一个不能出错的工作现场。
他要面对的是风、缺氧、体能消耗、随时可能变化的时间窗口,以及整支队伍的安全。动作必须放慢,因为高海拔会让人的每一个反应都变得迟缓。
钻机持续工作,直到顶峰透底冰芯采集完成。打到底的那一刻,温旭最先想到的是撤离。
对高海拔科考来说,样本取到之后,任务还没有结束。样本要封装,人也必须下去。多停留一分钟,团队就多一分风险。
“打完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赶紧下,然后保障每一个人和冰芯样本的安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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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远方,回到身边
5月23日,当温旭下撤到安全地带时,身体先给出了反应。
他说自己有点虚弱、瘫软。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整个身体也跟着松垮下来,嗓子完全发不出声音。他开玩笑说,自己已经“手无缚鸡之力了”。
完成这件事之后,温旭没有急着谈下一个目标。他开始说起身边的人。
他说,过去自己有很多宏大的梦想,也有很多必须出发的理由。但在这一次任务之后,他开始认真说起另一种愿望:
“这么多年来,其实也辛苦爱人一直在支持。后半生,我觉得要为身边的人而活,为家人朋友,为爱的人而活。”

2010年,同登阿尼玛卿雪山的温旭与虎姣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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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冰川真相,被更多人看见
这种变化,也能在他做极地未来的方式里看到。
温旭知道,专业的科学探险有很高门槛,不是所有人都能参与其中。如果只是生硬地告诉公众应该保护冰川、应该节能降碳,很多人会觉得这些事情和自己的生活没有关系。他更愿意把真实的科考现场带出来,让更多人看到不一样的登山、不一样的科考。
过去,他自己去到那些地方。那些现场很远,也很具体。风怎么吹,冰怎么变,人怎么喘,设备怎么坏,样本怎么带回来,这些都不是一句简单的“气候变化”能说清楚的。
但大多数人不可能站到那里。
于是,极地未来做的事情,逐渐围绕这个问题展开:怎么把少数人抵达的现场,变成更多人可以看见、理解和参与的行动。

极地未来科考队员钻取冰芯
在这种逻辑下,机构的工作被拆分得很自然。专业科学探险,负责把科学任务带到普通人到不了的地方。公民科学,让更多普通人参与观察和记录。科普传播,则把冰川、气候变化和科学行动,讲给不在现场的人听。他试图把自己过去走过的远方,变成别人可以理解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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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世界,也珍惜人间
这根经跨国冷链转运的顶峰冰芯,将进入实验室,开展后续分析,成为研究世界最高区域气候环境变化、冰冻圈变化和高海拔大气环境记录的实地样本。
但温旭自己更希望未来的年轻人记住的,是两件事:探索精神,和爱。
探索精神让人走向远方;而爱,会提醒人把自己、队友和样本安全带回来。
对温旭来说,珠峰顶峰的那根冰芯,是一次时隔八年的完成。下撤之后,要面对的生活和工作,还会继续。
(信息来源:极地未来PolarHub)